阁楼的气味是灰尘、樟脑和旧木头被夏日晒透后渗出的松脂味混合体。我在一只印着“金门高粱酒”的铁盒里找到它——用蜡纸裹着,细麻绳捆着,埋在祖父的渔具和一堆过期的《中国时报》下面。蜡纸展开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像秋叶碎裂。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从作业本撕下的方格纸,对折再对折。
纸的左上角,用蓝色钢笔水画着一只歪斜的碗,线条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碗里堆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方块,上面插着一面更小的三角旗,旗上写着两个字,被年岁的潮气晕染,只能勉强辨认出“胜利”。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触感略硬的油渍,闻起来早已没有任何气味,但你知道它曾是某种动物脂肪与高温结合后的遗迹。
地图的中央,是几行用注音符号与汉字夹杂写成的“说明”,字迹是孩童的稚拙:
ㄊㄞˊ ㄨㄢ ㄍㄨㄢ ㄘㄞˊ ㄅㄢˇ(台湾棺材板)
面包要厚,挖空,像独木舟。
馅要满,要溢出来。
胜利。
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小包用报纸碎屑裹着的、干瘪发黑的香茅草;三粒褪成乳白色的辣椒干;一枚印着“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成立四十周年纪念”的徽章,别针已经锈断。
地理与记忆在这里打了个死结。新疆最西端的自治州,与海峡对岸的夜市小吃。祖父的履历像断线的风筝,飘过这些坐标。他从未提及。他只说,在那些地方,他学会了一件事:把离散的食材,当作幸存的零件,组装成一种可被吞咽的、暂时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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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结二:独木舟的龙骨,与帕米尔的风
复现,不是还原。地图是潦草的,线索是矛盾的。所谓的“台湾棺材板”,本是台南的夜市传奇:厚片吐司油炸成金黄棺椁,掀开盖子,填入浓稠的海鲜白酱。但那张地图的注脚,指向了帕米尔高原的东缘。
第一步,是制造“棺材”——或者说,那只“独木舟”。
我用的是馕。不是吐司。是克孜勒苏的,那种用传统馕坑烤出的、厚实而充满气孔的奶子馕。它足够坚硬,能承受长途的想象与迁徙。它的表面有压花,像某种古老的符码。
用刀小心地沿着边缘切下“棺盖”,再用手指将内里的馕瓤仔细掏空。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不能戳破底部。掏出的馕芯碎屑,不能丢弃,它们将在别处获得重生。馕壳内部粗糙,布满毛茸茸的纤维,像被海浪侵蚀过的船舱内壁。
接下来,是填充这片“内陆海洋”的波涛。
祖父留下的干香茅,在温水里缓缓舒展,释放出尖锐的、类似柠檬与姜之间的清新气息,这是南岛的风。柯尔克孜的徽章在提醒我:馅料的主体,必须是羊肉。选用带一点肥油的羊腿肉,切丁,用皮牙子(洋葱)和一点点孜然粉抓匀。孜然在这里不能唱主角,它只是背景里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和声。
锅烧热,放入一小块羊尾油。滋啦—— 那股带着膻味的浓香瞬间爆开,是草原的底噪。羊肉丁下去,快速滑炒,变色即盛出,保留汁水。
用锅底的余油,炒香泡软的辣椒干(去籽,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示),和一把切碎的新鲜番茄。番茄炒化成酱,颜色变得暗红、浓郁。这时,倒入炒好的羊肉,以及一小碗用香茅水调制的、勾了薄芡的奶浆(我用的是酸奶与少许面粉的混合,模仿草原的醇厚,而非海港的奶油)。汤汁很快收拢,变得粘稠,挂在羊肉上,是一种扎实的、不透明的包裹。
将这浓烈的、混合着高原日照与香茅清风的馅料,趁热舀进馕做的“独木舟”里。一定要满,要堆出小山般的弧度,要几乎从边缘溢出来。地图上的指示在此处加粗:要溢出来。
盖上“棺盖”——那片切下的馕皮。它此刻像船帆,也像墓碑的封石。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最后一步,是“胜利”的旗帜。我用的是那三粒辣椒干在热油里激出的、颜色红亮的辣油,小心地、象征性地在“棺盖”上淋了一个歪斜的“V”字。滚烫的辣油渗进馕皮微小的孔洞,发出细微的“嘶”声。
绳结三:吞咽地理,或一次未完成的启航
刀叉在这里是失效的。你必须用手。双手捧起这沉重的、温度灼热的“独木舟”。指尖能感受到馕壳被馅料蒸汽烘烤后的酥脆,与内部依然坚韧的质地。
咬下去。
第一层,是微带焦香、略有阻力的馕盖。紧接着,是汹涌而出的馅料。羊肉的纤维感明确,带着游牧的野性;番茄的酸与香茅的奇异清香,像一条隐秘的溪流,冲淡了羊油的厚重;那抹辣油的“V”字,并非强烈的痛感,而是喉咙深处一点持续发热的坐标,提醒你此刻的“所在”与“所来”。
馕壳的内壁,吸收了馅料的汁水,变得柔软、丰腴,与外部形成对比。你咀嚼的,是酥脆与柔韧、浓郁与清新、海洋性香料与大陆性肉食的叠加态。
地图上的油渍,或许就来自某一滴这样滚烫的、融合的汁水。它滴落在纸上,封存了一个瞬间。
我吃完了这个“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的台湾棺材板”。桌上剩下掏出的馕芯碎屑,在瓷盘里堆成一小丘沙砾。我把它倒进一个玻璃罐,和剩下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纪念徽章放在一起。
铁盒重新盖上之前,我把那张地图,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只是这一次,我在背面,用铅笔,非常轻地,画下了一个新的、空着的独木舟轮廓 ➡️ 旁边放着那半瓶颜色暗红的辣油,瓶口敞开,等待下一次的、不知指向何处的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