𠀤𠀤𠀤(注:龟甲裂纹摹刻)
癸卯日,父执石臼杵,杵声如雷。母持铜釜,釜底黍稷焦黑如夜。子立庑下,掌中琉璃屏光怪陆离,曰:“滇西粉浆当倾瀑布椒,缀乳酪如雪。”鼎中沸声呜咽,蒸汽灼吾腕,旧疤新痛皆作赤色。
吾左腕有燔痕三,呈北斗状。戊戌年冬,父传油泼辣子法,铁勺倾红油时,雪落灶台,分神半霎,滚油遂永烙星图。母食指有削迹,深可见骨,壬寅年七月,剔菌柄时思嫁女远游,刃走偏锋。今鼎中豆糜翻涌,旧创皆隐隐搏动,如地泉应月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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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曰:“豆糜当以文火徐熬,木勺顺向搅,忌逆行,逆则伤糜筋。”其声沉如古井。母续曰:“韭碎芫荽须晨露未晞时采,辛气方直透泥宫。”二人目如陶窑余烬,光虽黯而热犹存。
子举屏示我:“此滇西夜市录也。”画面中粉浆倾泻成瀑,红油若熔岩奔涌,乳酪堆叠似云崩,其间碎花生如金砂迸溅。琉璃屏冷光映子双眸,瞳中有野火燎原。
吾立鼎前,蒸汽缠臂如枷。腕疤骤痛——忆戊戌年那勺叛逃的滚油,原非失手,实是少年喉中欲喷的雷。母指削痕亦颤——壬寅年那柄走偏的刀,划开的原是系女之脐带。今鼎中豆糜咕噜作响,似在问:顺从灼痕?或追逐屏中幻火?
取义乌三年陈火腿骨,投鼎中。父蹙眉:“北腿何以配南糜?”不语,以锤碎骨,髓香如琥珀封存的秋阳。舂云南涮涮辣半枚,母掩鼻:“狂辣毁味根。”辣末浮沉糜中,渐晕开晚霞将烬之色。
豆糜渐稠,起泡如蟾蜍背。气泡由密转疏——
𓃒(注:此处甲骨文摹刻“糜沸如龟卜裂纹”)
取子携归之帕马森酪,刨屑若雪。父背身拭釜,铜光冷照其佝偻脊。母垂目择芫荽,叶间露水坠地如碎玉。酪屑入糜时,鼎中声息骤寂,俄而爆起细密嘶鸣,似冰原乍裂。
浇头阵列如兵俑:金华火腿绒若金雨,涮涮辣油旋作赤涡,炸豌豆脆如雹碎,芫荽碧若春汛初至。最后倾酪粉雪瀑,覆一切烽烟。
三口陶碗列灶台。父碗底先垫焦香黍稷饼——其固守之山河。子碗沿贴乳酪片——其欲渡之海域。吾碗空空,唯碗心一道旧裂,似地图上未标之疆界。
豆糜倾注时,蒸汽蓬然如蘑菇云升。父碗中,糜浸黍饼,饼渐酥软如故土逢雨。子碗中,乳酪片遇热熔作白河,载红油舟楫。吾碗那道裂痕,竟吸糜成脉,金赤白三色顺裂隙奔流,自成水系。
𓃓(注:此处甲骨文摹刻“三色汇流如卜兆”)
父举箸,箸尖颤若风中秋叶。黍饼吸糜过半,其色如黄昏沃土。入口刹那,颊上沟壑稍平——北腿髓香竟暗合黍饼焦魂,如老友异乡重逢。
子执匙舀乳酪河,河底涮涮辣忽爆火星,其睫猛颤如蝶受惊。辣潮退后,竟有火腿绒如金砂沉淀,托起酪香冉冉。子喉结滚动七度,屏坠案而不顾。
吾碗裂缝吸糜渐胀,碗壁微温。入口非糜非羹,是稠雾中跋涉之触感:初是酪雪覆舌,忽有辣刃破雪而出,旋被火腿绒裹挟,终坠入黍饼铺就的温床。旧疤在腕上突突跳,跳成第三类鼓点。
鼎底余糜渐凉,结膜如大地封冻。父拭净石臼,臼腹映出其目色微温。母收铜釜,指抚过削痕,痕上沾芫荽籽三粒。子拾屏拭之,屏光映其颊有糜迹如地图残片。
夜气渗入庖厨,鼎腹余温炙烤空气,扭曲成龟裂纹。吾观裂纹走向——
非吉非凶,是未竟之卜。
灶台东隅,陶瓮蓄豆渣半,明日当以米酒曲酿之。西窗棂上,挂涮涮辣串一,籽实黑如未写之字。腕疤隐入袖,指痕没于暗,唯鼎腹微响,似有第三炉火在灰烬里……
𓃔(龟甲裂纹摹刻止)
(注:甲骨摹文释义𓃒-糜沸纹 / 𓃓-三色汇流纹 / 𓃔-余烬复燃纹)
⇶ 瓮中豆渣渐起酸气,如大地呼吸。辣串投影于壁,摇曳似在占卜明日风向。鼎底最后一丝蒸汽,正试图托起一颗未爆的糜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