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青稞·酒酿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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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背面,汉阳造的老砖纹路框住这片方寸。字得写得小些,再小些,墨迹洇开,像雨滴在旧地图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让我想起另一种摩擦——青稞粒在石臼里,被缓慢碾磨的动静。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信寄出时,酒酿或许还未醒。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收到一只陶瓮,裹着高原阳光晒透的粗麻布。打开,是晒干的青稞籽,并非拉萨河谷的产物,而是来自藏东,一片向阳的坡地,农人叫它“珠巴”。籽粒瘦硬,颜色是褪色的青铜,带着风擦过的痕迹。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小包汉阳老酒曲,用油纸包了三层,曲块灰白,闻起来有雨后竹林根部的气味。附言潦草:“秋收所获,试以江城水酿之,三月后启。成败不知。” 这便是全部了。没有配方,没有步骤,只有一道延迟了整整一个季节的谜题。我将成为那个在黑暗中调琴的人,琴弦震动,要等很久以后,才能听见回声。

江城·青稞·酒酿札记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那么,先勘探这捧青稞的身世。⇩ 用指尖拨开它们,像拨动地质年表的书页。最表层是运输的印记,麻布袋纤维的压痕,隐约有长江水汽的咸涩。再往下探,是它沉睡的最近一层:武汉九月末的空气,湿度饱满,钻进籽壳细微的裂缝,试图唤醒些什么。继续,触到更坚硬的记忆——高原的日光层。那不是温和的照耀,是毫无妥协的直射,将淀粉质晒得紧实,几乎有了金属的回响。接着是风层,干燥、迅疾,带走最后一丝犹豫的水分。最深处的核心,是土壤层的信息:砾石间的薄土,pH值偏碱,矿物质含量高,尤其是某种无法命名的、带着雪水清冽感的微量元素。这颗青稞,是一颗压缩的、移动的土壤标本。

处理它们,需要一场逆向的旅程。先以汉江水浸泡。江水取自鹦鹉洲段,午后三时,水流较缓,带了点岸边水草的青气。青稞入水,起初是疏离的,硬粒悬浮,拒绝沟通。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后,它们才开始吸水,膨胀,变得柔顺,颜色也从青铜转向一种温润的、介于黄与绿之间的暖色。上甑蒸煮,蒸汽升腾,厨房里弥漫开的气息,既陌生又熟悉——不是糯米甜腻的暖香,而是一种更旷野的、类似烘烤过的坚果与干草混合的味道,有点粗粝,刮着鼻腔上部。

摊凉至体温,触感微黏。此刻,引入那个关键的、沉默的引路人——酒曲。碾碎的酒曲粉,像一场灰色的、温柔的雪,覆盖在温热的青稞上。拌匀的动作必须耐心,确保每一颗籽粒都裹上这层“菌衣”。然后,送入陶瓮。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的托付。酒曲中的微生物,与青稞携带的旷野菌群,将在黑暗中相遇、谈判、融合或对抗。而我,被隔绝在反馈的真空里。无法通过次日的气味判断发酵是否顺利,也无法在三天后尝一口米酒般的汁液来调整温度。一切依赖于最初的预测:江城的秋末室温,陶瓮的透气性,青稞与酒曲的比例,甚至包括厨房每日微妙的气压变化。这像在给远航的船设定航向,却要等它越过地平线,数月后才知是否抵达正确的港湾。

陶瓮被安放在朝北的窗台下,那里温度恒定,略有穿堂风。我用棉布包裹瓮身,仿佛为一场漫长的冬眠盖上毯子。之后,便是等待。等待是一种悬置的状态。偶尔路过瓮边,会俯身倾听,里面寂静无声。所有的转化都在微观世界轰烈地进行,糖化,酒化,那些微小的生命体正以青稞的肉身为城池,进行着建设与争夺。而我,像个失聪的守城人,只能凭借三个月前设定的“图纸”,相信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

江城·青稞·酒酿札记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时间有了具体的质感。第一周,想象菌丝如探险家,在青稞错综的淀粉迷宫中开辟道路。第二周,糖分应该开始累积,那是无声的甜蜜储备。一个月后,酒精或许悄然生成,带着高原的凛冽与江城的湿润,达成某种尚未可知的妥协。厨房的其他区域依旧忙碌:炒锅哐当,汤锅咕嘟,油烟机轰鸣。唯有这个角落,像一片时间的琥珀,封存着一个缓慢的、延迟的答案。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期间经历过几次寒潮,我给陶瓮多裹了一层旧毛衣。也经历过突然回暖的“小阳春”,我把它移到更阴凉的角落。这些调整,都基于对不可见进程的推算,像在给一个沉睡的人调整被褥,却不知他梦境的温度。

三个月,约莫是信在路上往返的时间。当我觉得“就是今天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许是晨光落在瓮上的角度恰好,也许只是某种直觉。洗净手,揭开棉布,移开陶盖。没有扑鼻的浓香,只有一缕极其幽微的、复杂的气息逸出——清冷的酒意,像融化的雪水,底下沉着熟透谷物的厚实甜韵,再底层,竟有一丝仿佛从陶土本身析出的、类似雨后岩石的矿物质气息。瓮中,青稞粒依旧颗颗分明,却饱胀莹润,渗出半瓮清澈的、淡琥珀色的汁液。用木勺舀起一点,汁液挂在勺边,缓慢滑落,留下透明的痕迹。尝一口,甜味并不张扬,是渐进的,先是一种克制的清甜,随后在舌根处,泛起一丝属于青稞本源的、令人清醒的微苦,最后,喉间留下的是温润的暖意,和漫长的、空旷的回味。它成功了,以一种我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它既非纯粹的藏地风味,也非江南酒酿的柔媚,它是长江水与高原风在时间延迟中,谈判出的第三种语言。

剩下的半瓮,我重新封好。忽然想,若再等一个三个月,这味道的版图,又会发生怎样的漂移?

↗ 也许该再写一张明信片,寄往那片藏东的坡地。字迹可以更密些,说说汉江的水汽,说说等待时梧桐叶的变化。而信抵达时,那里的青稞,应该又在新一年的风里,扬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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