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直播烹饪过程,同时记录下我正在直播烹饪这件事。镜头对着锅,也对着监视镜头画面的我的眼睛。第一个问题诞生了:当我说“我在做一道调理肠胃的餐食”时,那个“我”,是翻炒的手,是观察的眼,还是正在描述这份观察的念头?
这念头像菌丝的主干,从一点向暗处延伸。肠胃不适,是一种内部的低气压,一种淤塞的循环。那么,与之对抗的食物,逻辑上应该是清澈的、顺滑的、不带攻击性的。但“调理”本身,是否隐含了一种温和的暴力?一种对内部秩序的强行修正?
我取出一截白色的长气球。充气,拧转。第一个圆环是胃囊,紧接着一段细长的肠道,然后是一个更复杂的、代表纠结与痉挛的结。一只抽象的气球小狗雏形,趴在砧板旁,成为我今晚烹饪的元符号——它既是载体,也是隐喻。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从冰箱里拿出的食材,带着它们自身的温度与情绪。山药,表皮是粗砺的土褐色,黏液质像一种沉默的防护。削皮时,滑腻的触感让人分心,思考“黏连”与“保护”的边界。它被设计成这样的质地,是为了在土中生存,还是为了在人的肠胃里形成那层传说中的“膜”?我把它切成滚刀块,断面洁白,渗出更浓稠的汁液,像未被书写的胶水。
菌丝的节点在此展开。山药连接着小米。小米,一种被无数代人简化为“养胃”标签的谷物。但当你真正凝视它:那么小,那么圆,那么密集。它被煮开时释放的,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近乎于无的、谷物淀粉被水解后的甜味,一种基础的、底层的安慰。它不提供愉悦,只提供存在。
锅是冷的,水是静的。我倒入小米,看它们沉底,像一片金色的沙。点火。观察火苗如何舔舐锅底,热量如何穿透金属,水分子如何开始不安地躁动,小米如何从沉睡中被缓慢唤醒。这个过程里,我的愤怒或忧郁有渗透进来吗?或许有。但火的温度是恒定的,水的沸点是物理的,它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中和了我所有试图注入的主观情绪。锅,在此刻控制了我的动作——我必须遵循它的物理法则。
核心食谱:那锅名为“秩序”的粥
1. 山药小米粥基:小米半杯,冷水入锅,大火煮沸后立刻转为最小的火,让水面仅保持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蠕动。这种状态需要耐心,是烹饪中的“低语”模式。二十分钟后,米粒开花,粥汤出现一层淡淡的“米油”,像湖面的晨雾。
2. 山药的时机:将山药块投入这锅温柔的混沌里。此时火候是关键,必须维持那种介于沸腾与静止之间的状态。山药会慢慢变得透明,边缘融化,使粥体产生一种天然的、不带棱角的稠度。用木勺背轻轻一压,它就顺从地化开。
3. 最后的转向:关火。等待三十秒,让狂乱的热分子稍作平息。滴入几滴香油,香气不是炸开的,是晕染开的。撒上一点点撕得极碎的嫩白菜心,或者一两颗枸杞。它们提供的不只是颜色,而是一个微弱的、关于“外部世界依然存在”的信号,一个不至于打扰内部修复的、轻巧的注脚。
粥在锅里,平静,温热。我拧动气球小狗的最后一个节点,把它的头固定好。它歪着头,看着那锅粥。直播画面里,我的脸映在渐渐平静的粥面上,有些变形。我意识到,今晚我烹饪的,或许并非只是一道食物。我是在用可预测的物理变化(水沸、米熟、山药化),来模拟一种对内部混乱的整理渴望。食物是媒介,烹饪是仪式,而那个边操作边解说的“我”,既是仪式的执行者,也是仪式的第一个观察者与质疑者。
粥盛出来了,表面结出一层柔韧的“粥皮”。我用勺子划破它,底下是更温润的质地。气味很淡,淡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山野的土腥和谷物的暖意。它尝起来……没有味道。或者说,它的味道就是“温度”和“质地”——顺滑的,包裹舌头的,不设防的。
剩下的半碗粥,我放在气球小狗面前,它当然不会吃。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直播早已结束,但记录行为的记录行为,似乎还在某个维度继续。明天,如果肠胃恢复了秩序,我可能会想做一个辣子鸡丁,用爆裂的香气和尖锐的痛感,来庆祝内部战争的平息。而这只气球小狗,大概会在那时,被拧成一只气球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