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腕的肌腱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旧皮筋,在试图握住宁夏带来的八宝茶砖时,它发出了沉默的抗议。刀在砧板上,砧板在流理台上,而它们与我之间,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视力——老花和新散光在厨房的蒸汽里达成了某种共谋。精确的切割成为一种形而上的奢望。那么,当“切片”这个动作被身体否决,一块紧压的、混杂着红枣、桂圆、核桃、芝麻、玫瑰、枸杞、葡萄干与茶叶的固体,该如何解体?
我把它举到窗前,厦门午后的光线穿过它深褐色的躯体,边缘泛起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光晕。它不再是一块待处理的“食材”,而是一枚来自干燥内陆的时光胶囊,密度代表着另一种气候的记忆。我用右手手背的骨节去叩击它,声音沉闷,像叩一扇紧闭的门。触觉接管了视觉的职责。指腹的纹理划过茶砖粗糙的表面,那些嵌在其中的果干凸起,成为我混沌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坐标。锋利被取消了资格,瓦解需要另一种哲学。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我把它放进一只厚重的石臼。不是刀,是撞击。不是切片,是分离。杵棒落下的第一击,声音空洞,只震下些浮尘。第二击,调整角度,用杵的侧面去“刮擦”。一种颗粒感的声音,细碎的物质开始剥落。第三击,第四击……节奏代替了精准。手腕的疼痛被一种原始的、捶打的韵律吸收。茶砖在臼底并非碎裂,而是像一块风化的岩层,一层一层地、依着其内部早已存在的纹理,松散开来。红枣肉与茶叶分离,玫瑰花瓣与芝麻分离,但分离的瞬间,又在杵棒的圆周运动中被重新均匀地、随机地拌在一起。这是一种破坏性的构建。从一块坚硬的、整体的“旧世界”记忆,到一碗蓬松的、随时准备融化的“新大陆”混合物。瓦解即是预备融合。
烧水壶的鸣叫是另一个坐标。声音从左侧传来,大约三步距离。我端着那碗“茶砖遗骸”走过去,靠热气的位置校准方向。滚水冲入厚壁玻璃壶的声响,庞大而湿润。碎片们被激流卷起,疯狂旋转。深红的枣肉渗出颜色,焦黄的茶叶舒展成片,蜡红的枸杞膨胀如微小的潜水艇,洁白的芝麻在漩涡表面画出短暂的、即逝的轨迹。一切都在失焦的视野里,化作一场混沌的、彩色的微型风暴。我凑近,不是看,是嗅。蒸汽扑在镜片上,世界彻底消失,只剩下气味:尖锐的玫瑰甜香率先突围,随后是沉稳的枣与桂圆构成的暖厚基底,最后,一丝被烘烤过的坚果油脂气,和茶叶的微涩,托住了所有上扬的甜。嗅觉绘制了视觉缺席的图谱。
等待浸泡的三分钟里,我处理“当地食材”。几粒本地小海盐,不是调味,是提引。指尖捻起一点,撒入壶中。盐粒坠入,无声无息,却像在味觉的宇宙里投下一颗质量极大的星体,让所有飘散的甜与香,瞬间有了向心力。厦门的海,就这样以最微末的形式,入侵了宁夏的干燥高原。接着是两片腌渍过的洛神花,来自阳台的陶罐。它酸锐的、宝石红的汁液,在橙黄的茶汤里洇开,像一滴偶然的、叛逆的血。旧世界的记忆配方,在此刻被修改。修改并非背叛,而是记忆在陌生水域为了存活必须长出的鳃。
第一杯。无法观察汤色,只能感受温度。杯壁传到掌心的,是一种敦实的暖。入口。第一层:滚水激出的、张扬的甜与花香,那是茶砖作为“整体”被陈述的纲领。第二层:核桃与芝麻被碾碎后释放的、略带颗粒感的油脂香气,那是“瓦解”过程留下的齿痕。第三层:海盐勾勒出的、极其隐蔽的轮廓,与洛神花转瞬即逝的酸,那是“此地”与“此刻”对“彼处”与“彼时”的轻声提问。它是不是“真正的”宁夏三泡台?我的味蕾,我的身体限制,我的替代方法,已经共同篡改了它的本体。它是一杯由撞击声、混沌视野、蒸汽触感和记忆偏差共同冲泡出来的液体。它的“美味”与否,已经脱离了原教旨的评判体系。
剩下的茶渣,我滤出,摊在竹编上。明日,或许可以混入全麦面团,烤成一种无法归类的饼干。甜味会变得含蓄,坚果以另一种形态提供脆度。而今天这壶失焦的、经过篡改的茶汤,还剩大半壶,在玻璃壶里慢慢冷却,颜色会越来越深,像一段正在沉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