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在掌心旋转的弧度 与毛笔在碑帖上游走的轨迹 共享同一种肌肉记忆的潮汐🌊
盐城的水把藕磨成粉 粉在掌纹里吸水 凝结成一种温驯的白色 它等待被塑形 像等待被填满的教条 手指是第一个模具 指腹按压的凹陷 是第一个被允许的偏差 但很快 竹匾来了 它用规律的圆周运动 抹平所有个性的突起 让每一颗圆子 获得符合“圆”之定义的 标准弧线 这是训练的开端 工具作为规训的延伸 介入身体与材料之间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曲阜的钟声是另一种模具 它不塑造圆子 它塑造“塑造圆子的人” 祭典的每一步 从站立的位置到作揖的角度 都被编纂成身体执行的代码 一代代人重复编译 直到动作成为本能 直到仪式本身 比仪式所敬奉的对象 更具实感 在这里 工具是礼器 是乐章 是那套不容置疑的流程 身体是流程的载体 一个完美的、去个性化的接口
但潮水在退去
留下大片空白的思考滩涂
当我把从盐城带来的藕粉 撒在孔庙后院借用的石臼里 当祭典用的雅乐 换成厨房收音机里滋啦作响的电流声 某种融合开始了 它并非和谐的共奏 而是一种界面冲突 我的右手记得如何快速搓圆 那是市井效率的节奏 我的左手却僵持着 仿佛仍要虚托着一块不存在的笏板 在这个瞬间 工具失灵了 竹匾的规训与礼乐的编码 在神经末梢打架
真正的融合 发生在失灵之后 不是人具合一 而是“人-具-境”三者的重新谈判 石臼的冰冷质感 透过指尖要求更用力的碾压 收音机的杂音 意外地屏蔽了脑内循环的礼乐 迫使注意力全部沉入指尖的面粉触觉 我不再“使用”工具 工具也不再“塑造”我 我们三者——我、石臼、这团介于藕粉与儒学之间的混沌物——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叛乱的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 搓出的圆子不必全圆 可以有一面是扁的 像被轻轻拍了一巴掌的哲学思考
潮水再次上涨 文字随之满溢
祭典的“礼” 追求的是时空的绝对复刻 而厨房的“艺” 秘密崇拜的却是每一次不可复制的误差 锅铲与毛笔 最终在“手感”的层面媾和 那是一种绕过大脑直接由脊髓裁决的自信 当滚水翻腾 下入那些不规则的圆子时 我完成的 并非一道融合菜 而是一次对两种训练体系的短暂越狱 圆子在糖水里浮沉 表面逐渐变得晶莹 透出内部隐约的、未被完全磨碎的藕粒 像未被完全规训的思想残渣
糖水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我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 剩下的那碗生粉,我打算明天和点墨汁,试试看能不能写出带淀粉颗粒感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