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所谓“古法”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麻木到这地步。一袋麦粉,一锅清水,便算作了几千年的传承。翻开那些食谱,字缝里密密麻麻,横竖看了半夜,才从米脂的纹理间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将就”!
这粥,原是丹阳人顶实在的活法,糙粝的,滚烫的,糊住一代代人的清晨。可如今,它被供在“传统”的冷盘里,失了热气。仿佛一道菜,一旦被称作“传统”,便不许它再呼吸,不许它再生长,只合在玻璃罩子里,蒙上历史的尘,教人远远地、恭敬地看。这是怎样的悲哀者与幸福者?
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粥非粥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小时,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 我所说的“翻译”,并非将字句换成盐糖。是将那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哽在喉头的一股气,化进水里,熬进米里。譬如将一首《静夜思》的“疑是地上霜”,译作粥面上凝起的那一层薄薄的、颤巍巍的“粥油”,需得用勺背极小心地拂开,底下才是温润的乾坤。这不是烹饪,这是通灵。
今夜,我要译的,是一部老电影里无言的片段。男人归家,女人背身站在灶前,肩胛骨微微耸动,锅里咕嘟着看不真切的白气。没有对白,只有蒸汽顶起锅盖的、单调而固执的“噗、噗”声。那白气,便是她要说的所有话了。我要把这“噗、噗”的、无言的等待,译成一碗粥。
寻常的丹阳大麦粥,是直白的叙事。大麦粉,水,碱,熬成一锅稠厚的、土黄色的诚实。我的译法,却要拆解这叙事。大麦仍是主角,但须先以平底锅,用极小的火,焙到颜色由浅黄转为一种焦糖似的、带着雀斑的深褐。香气不是“香”的,是“响”的——毕毕剥剥,像遥远的、记忆里的柴火响。这是给粥底,先镀上一层“往事”的焦色。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水,不能用自来水那生硬的“氯气”。须是矿泉水,或至少是煮沸又晾凉了的“熟水”。水入锅,不待滚沸,便将焙香的麦粉,一把一把地、扬雪似的撒进去。另一只手要不停搅动,画出漩涡。这姿态,不是搅拌,是“招魂”。招那四散的麦魂,聚拢来,在这温热的水域里,重新结成一个稠密的、微小的星系。
▶️ 关键的“翻译”在此处:碱,我不用食用碱那直白的涩。我寻来海边拾的、洗净晒干的珊瑚草,取一小段,用纱布包了,坠入粥锅。它极缓慢地释放一种属于海洋的、极微弱的碱质,与陆地的麦香,达成一种辽远的和解。这碱味,便不再是功能性的“使粥稠滑”,而成了一种“背景”——像电影里那窗外的、灰蓝色的、永恒的海。
粥将成时,离火。调入一勺冷压的亚麻籽油,不是为香,是为一种生涩的、类似泪水划过脸颊的“润”。最后,撒上的不是糖,不是盐,是用石臼轻轻舂过的、带着粗粝感的桂花与盐渍橘皮末。星星点点,黄白相间,是夜空,也是大地。
文字聚拢,又散开,最终都流向这一碗——
你看这粥。它不白,是一种混沌的、灰褐的、仿佛蒙着晨雾的色调。表面已凝了一层极矜持的皮,勺尖触破,热气逸出,不是奔放的香,是一种被包裹了很久的、潮湿的暖意,像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叹息。入口,先是珊瑚草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咸涩,是海风;接着,焙过的麦香厚重地铺开,是土地;最后,桂花的甜与橘皮的辛,在喉头轻轻一撞,散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点点无望的盼头。
这便是那“噗、噗”的等待了。所有的焦灼、无言、背过身去的颤抖,都在这混沌的温热里了。爱哪里是抓住胃?胃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东西。爱是理解那口锅边“噗、噗”声里的全部沉默,并且,有勇气把这沉默,熬成可以下咽的、滚烫的实在。
粥在桌上,渐渐失去那咄咄逼人的热气。表层那层皮,皱了起来,像一张被泪水浸过又风干了的信纸。剩下的半碗,我打算等它彻底凉透,凝成冻,明早用油煎了,吃它冷掉又焦脆的另一种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