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拇指的螺纹在铝制锅柄上压出浅白的印子,指腹传来一种迟钝的温热,像隔着毛玻璃触摸旧灯泡。这是外婆那口三十六岁的平底锅,今天清晨,它的不粘涂层在一声极轻的叹息里,彻底剥落成一片片蜷曲的、带着焦糖边缘的黑色薄片。故障设备,就在这里。替代方案,是墙角那摞边缘微微卷起的马口铁烤盘,摸上去有种粗砺的凉,重量分布不均,一端下沉,仿佛蓄着未化的雪。
开平的冬夜,风里有咸涩的颗粒感。犯罪现场调查员——我表哥——需要的鹤岗小串,本依赖猛火与瞬间的炙烤,在铁网上烙下格纹的罪证。如今网架缺席,只剩下这方浅盘。羊肋间的肥油,从冷藏室取出时,表面凝着一层脆硬的、糖霜似的白壳。指尖按下去,是轻微的抵抗,然后是陷落,触到深处一种更具弹性的冰凉。解冻的过程,是油脂从沉睡中苏醒的震颤,在瓷盘里发出细小的、噼啪的分离声。
腌料是口述史的残章。外婆的手腕悬在钢盆上方,抖落孜然粒时,腕骨突出,像一座小小的山脊。她说,我太公当年在矿上,用的是井下带来的某种石头研磨香料,有种硫磺气的底味。那石头早已不知所踪,配方在传递中磨损。我用的替代方案,是玻璃研钵。杵棒握在掌心,是沉实的圆润,初时与粗糙的岩盐、干辣椒摩擦,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擦。随着力道压入圆周运动,阻力变得均匀,颗粒崩解,释放出呛人的、带着粉尘感的辛香烟雾,粘在鼻腔上颚,久久不散。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烤盘在灶台上预热,中心最先泛起一圈圈扩散的、油渍般的虹彩。羊油块滑入的瞬间,声响不是“滋啦”,而是“呲——”,一种被拉伸的、绵长的气音。触感的变化从这里开始。固态的脂肪边缘迅速融化,塌陷,变成透明的、颤动的液态,在铁面上不安地流动。肉串放上去,接触面传来密集的、细碎的爆破声,像遥远的电子干扰音。肉的表皮瞬间收紧,从鲜红转为灰白,质地从软滑变得具有明确的、颗粒状的阻力。翻面时,竹签的尾部传来清晰的震动,一种通过木质纤维传导上来的、密集的搏动,仿佛另一端连接着活物的脉搏。
临界触感出现在第三次翻面。肥油部分从半透明变为金棕,边缘出现极其细微的、焦黑的蕾丝边。用铁筷尖轻压,它不再柔软抵抗,而是发出一种“咔嚓”的、近乎虚幻的脆响,随即,内部滚烫的油脂冲破那层薄壳,涌出来,在烤盘上燃起一簇转瞬即逝的、蓝色的火苗。肉纤维此时彻底背叛了最初的柔顺,变得紧实而富有层次,撕扯时,能感觉到纵向肌理的分离与横向筋膜断裂时那一下轻微的弹跳。
撒最后一把香料。孜然粒落在滚烫的肉串和油上,不是静止,而是短暂地跳跃、舞蹈,发出比爆裂更清脆的“毕剥”声,随即被油脂俘虏,嵌入肉的沟壑。辣椒面的触感不同,它是雾状的降落,接触到高温表面,腾起一阵辛辣的、带着苦味的烟,刺激眼睑产生瞬时的、条件反射的闭合。
残留的记忆在指尖。洗刷那冰冷的马口铁烤盘时,水冲过焦褐色的、已经硬化的油渍痕迹,触感像在抚摸河床上干涸的苔藓。食指无意中擦过盘心最灼热的那一点,留下一种钝感的、持久的微温,像某种余烬的烙印。而鼻腔深处,除了烟火的记忆,还萦绕着那替代工具带来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金属的腥气,与羊油的膻香、香料的燥,缠绕成无法复刻的当晚密码。
表哥用竹签尖端拨开最肥的那块肉,油脂冷却后,呈现出一种胶质的、琥珀般的半透明。他说,现场有时也这样,最不像证据的,往往藏着核心。窗外的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宿墨,剩下的半盘小串,铁签子头在路灯下闪着冷光,他抽出一根,在烤盘边缘那些焦化的、无规律的痕迹上,轻轻划着什么,像是比对,又像是解读一份偶然得来的、关于热量与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