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认为,‘能吃’的定义,是由食材的常规组合决定的?”
微信群里的赌约弹出来时,我正在拆一包朋友从苏格兰带回的泥煤威士忌浸泡的干杨梅。赌注是输家要穿着围裙去菜市场朗诵《厨房里的男性气概》选段。对方扔过来一张东台林梓潮糕的图片,配文是:“这个,配上你那瓶‘怪味’杨梅,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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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确认,”我敲击屏幕,苏格拉底式的对话从指尖流淌,“你质疑的是非传统食材侵入传统糕点的合法性,还是‘男性用猎奇方式改造家庭食物’这一行为本身?”
对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人话。潮糕就该是糯米粉、白糖、红绿丝,祖祖辈辈这么传的。你那威士忌杨梅,是破坏。”
“破坏?”我取出林梓潮糕——那种如皋一带用于节庆、形如棋格、蒸制后蓬松如云的白糕,“你说‘男主外女主内’时,是否也认为厨房的边界是铁板一块?当男性系上围裙,他是在‘入侵’领地,还是在重新绘制地图?”
初步的回答,从称量开始。潮糕的底子是极致的秩序:粳米粉与糯米粉按七三之比,水需分次拌入,至握成团、触即散。那份严谨,像极了某种社会脚本对性别的分配——精确,但不容置疑。
“但秩序是为了承托变化。”我将威士忌杨梅切碎,深琥珀色的汁液渗入砧板。泥煤的烟熏、果脯的酸郁,这些“不速之客”被拌入一小部分米粉中,形成斑驳的褐色纹路面团。“影视剧里呈现传统食物,常是凝固的图腾。可食物若不能承受个人的印记,它与博物馆的标本有何区别?”
反驳来得很快:“你这是混淆概念!个人印记可以,但你不能用‘奇葩组合’博眼球,那是对传统的不尊重。”
蒸汽开始升腾。我将原味米粉筛入蒸格,铺平,再轻轻撒上那层褐色的、混着杨梅碎的米粉。格纹模具压下,形成规整的棋盘格。此刻,秩序与异端,仅一层之隔。
“让我们修正一个观点,”蒸汽模糊了镜头,“‘奇葩’与否,常取决于谁站在灶台前。若是一位老师傅用陈年花雕做醉糕,或许叫‘创新’。而一个打赌的男性用了威士忌,就成了‘猎奇’。我们讨论的,究竟是味道的融合,还是对厨房话语权的微妙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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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制二十分钟。潮糕在氤氲中膨胀,格纹愈发清晰。威士忌的烟熏气被热气激活,与米香缠绕,竟生出类似焦糖与古老书卷的气息。那不是“破坏”,是一种缓慢的、分子层面的对话。
新问题在揭盖时浮现:“那么,什么是‘能吃’?是符合预期的味道,还是能引发思考的体验?”我切下一块。糕体松软,咬下时,米粒的微弹中,突然撞上杨梅肉韧韧的咀嚼感,随后,威士忌那丝遥远的、像海风裹挟篝火的气息,才从鼻腔缓缓溢出。
我把糕和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杨梅一起拍照发进群里。赌约的胜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开始问:“那瓶杨梅……到底哪里能买到?”
而我的回复是:“或许,你该先问问自己,你的厨房,是否允许一瓶威士忌浸泡的杨梅存在?” 🫒 → 🔥 → 🍃
窗台上,那瓶剩下的杨梅,在午后的光线里继续沉淀着颜色。我捏着那块潮糕,思考着下次,该用它来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