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手腕骨,在三天前熬猪油时,发出了类似笋干折断的脆响。现在它被绷带裹成一只笨拙的白色气球动物,医生说,是“鹤”——得吊着,不能垂落。于是厨房变成了失衡的舞台,左手必须学会一切,包括用单翅,捏合杭州的雪与湘潭的泥。
🔮 我从那只咕嘟冒泡的深锅里,看到了未来:如果现在不用左手的虎口抵住刀背,像按着一只不安分的猫那样去切笋,那么四十分钟后,笋片将失去它应有的、属于杭州早春山峦的脆生轮廓,变得绵软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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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乐章:左手握刀,落下时带着一种倾斜的、试探的节奏。冬笋的乳白与瘦猪肉的淡粉,在砧板上堆成微型的、积雪的山脊。另一边,湘潭的湘莲,早已在清水中泡发,褪去紧涩的赭红外衣,露出浑圆饱满的、象牙白的肉身,像一群安静的、缩在沼泽深处的月亮。当滚油(用左手腕艰难地倾斜油壶,一道细瘦的金色瀑布)唤醒铁锅,笋片与肉丝跃入的瞬间,是山峦在热雾中崩塌又重组,而几颗湘莲不慎滚入,便成了沼泽地里浮起的、沉稳的岛屿。
听觉乐章:这是单手烹饪的交响。左手腕发力时,绷带纤维与皮肤摩擦的、细微的沙沙声,是低音部。热油接纳食材时那一声绵长的“滋啦——”,是中提琴的铺陈。改用木铲(更轻)翻炒,碰撞锅壁的钝响,是定音鼓。最清亮的是高音:湘莲投入滚烫的骨头汤底时,那“噗”的一声轻叹,仿佛月亮沉入深潭,释放出一串细密的气泡音。
嗅觉乐章:气味是有形状的地理。先袭来的是杭州的:雪菜经过发酵的、尖锐的咸鲜,混合着笋片被热力逼出的、带着土腥味的清甜,像一场冷冽的、穿过竹林的风。随后,湘潭的沼泽开始蒸腾:湘莲的淀粉质在汤中融化,散发出一种浑厚的、近乎泥土的暖香,略带一丝藕断丝连般的、清苦的回味。两股气息在锅上空交锋、缠绕,最后被一勺生抽淋下调和,成了潮湿的、连接江南水乡与湘中丘陵的雾霭。
触觉乐章:左手承担了所有对话。指尖感受笋片的厚度是否均匀,虎口承受锅柄传来的、滚烫的震颤。最微妙的是面条下锅的时机——手腕无法灵活抖动防止粘连,只能靠左手五指抓住锅沿,以一种近乎摇晃摇篮的、笨拙的圆弧运动,让碱水面在“雪菜笋片肉丝”的浇头与“湘莲粉糯汤底”的沼泽之间,找到平衡。煮好的面条滑入碗中,触感是复杂的:表面挂上了汤的油润,内里却还留着碱水赋予的、倔强的筋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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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觉乐章:入口,是一场联觉的崩塌与重建。首先,是咸鲜的浪潮(雪菜与酱油)拍打味蕾的堤岸,紧接着,笋的脆甜像浪花中的贝壳碎片。→ 正当你以为这是西湖边的风雨时,舌根处,湘莲的粉糯感缓缓沉降,那种沉稳的、略带沙质的甜,拖住了所有轻浮的鲜味,仿佛双脚陷入了湘潭湿润的红泥土地。肉丝的纤维,成了连接山峦与沼泽的、若隐若现的小径。碱水面的微涩,是行走其间,鞋底沾上的、洗不掉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每一口,都是地理的迁徙:从钱塘江的码头,溯流而上,抵达湘江的支流,鼻腔里是杭州的梅雨,齿间却嚼着莲塘的秋霜。
碗见底了,汤里还沉着最后一颗湘莲,我用左手不太灵光的勺子去捞,它总是滑开。那只“鹤”还吊在胸前,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正从杭州的瓷青,缓缓过渡向湘潭的釉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