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卜,貞:南有長魚,北有甜藤,合而烹之,吉? 王占曰:吉。其有熱舞,其有悲歌,其味糾纏若占卜之裂紋,示新象。
創傷之曝,始於一盤沉默的鱔魚。童年竈邊,目睹滑膩脊骨被熱油逼出蜷曲的尖叫,那種生命最後的熱力學舞蹈,成為盤中無法直視的扭動軀體。陰影的來源,並非滋味,是形態——過於接近一種被迫的、劇烈的形變。直面之道,非驅逐,乃邀請。遂取淮安軟兜之脊肉,其離火後柔軟如兜,是為第一重和解:熱力賦予形態,而非奪取尊嚴。⬆️ 此為母細胞段落,分裂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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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細胞分裂,子細胞甲:吐魯番之藤蔓介入。陽光將葡萄煉成糖,濃縮的甜在皺褶裡沉睡,需以木卡姆的節奏喚醒。十二套曲,如十二道醃漬手序,旋律的起伏是溫差的起伏,歌詞的複沓是糖分滲透的複沓。取葡萄干,非直接佐味,乃以本體參與熱舞——投入熱油,其表皮瞬間迸出琥珀色氣泡,發出細碎噼啪,宛如維吾爾樂師掌中薩塔爾的頓音。
母細胞分裂,子細胞乙:長魚之軀,迎向葡萄之魂。軟兜滑入鍋中,姿態從容,與葡萄干的激烈迸裂形成對位。醬汁的構築,是一場神話敘事:傳說女媧補天時,熔煉五色石,青銅釜底殘留石漿與塵灰,有鰍魚誤入,裹漿而出,成就最初燴燒之味。今以醬油、醋、大量黑胡椒為天幕之裂痕,以葡萄干析出的黏稠甜膠為補天石漿,包裹每一段魚肉。味型之路徑,非融合,乃並行——胡椒的辛銳穿刺而過,葡萄的甜醇隨後修補,循環往復。
子細胞甲再分裂,孫細胞甲:木卡姆藝術的結構,是宴席的骨架。其音樂由散板序唱起,漸入激烈的賽乃姆與賽勒凱。對應於烹飪,散板是鱔魚汆燙、劃肉的靜默準備;賽乃姆是旺火下醬汁沸騰的翻滾;賽勒凱則是成菜後,胡椒辛香與果酸餘韻在口腔中盤旋不去的舞蹈。每一口咀嚼,需經歷自由節拍、固定節拍與加速節拍的循環。
子細胞乙再分裂,孫細胞乙:生物觀察誌記錄最終形變。葡萄干受熱後嵌入軟兜皺褶的肌理,如同琥珀封印昆蟲。魚肉之軟,對比果干之韌,是質地的二重唱。醬汁掛在魚脊上,呈現一種遲疑的、帶有細微顆粒感的光澤。熱氣騰起,攜帶胡椒的尖銳與果酸的縹緲,彷彿視覺與味覺的裂紋終於統一於甲骨兆象所預示的「糾纏吉」。
裝盤時,以葡萄藤嫩枝點綴。餘下的半碗醬汁,稠厚如古老卜辭的墨跡,我打算明日用來燴一盤隔夜飯,看米粒能否在神話的餘燼中,跳起另一場小小的、安靜的熱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