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刀切在胡萝卜上的声音,像在锯一块潮湿的木头。砧板是上周超市满赠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我数了数剩下的食材:三根胡萝卜,半颗蔫了的西兰花,冰箱深处冻得硬邦邦的一小块鸡胸肉,还有半袋快见底的燕麦片。窗外的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红色尾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划痕。我打开手机计算器:这一餐自制的成本,勉强够买半份沙拉外卖。但“家的味道”的隐形价值,计算器上显示的是“ERROR”。
故事得从冰箱的嗡鸣声讲起,它今天听起来像个哮喘病人。主角是那块鸡胸肉,一个被遗忘在冰原深处的流放者。解冻,是它漫长的苏醒仪式。冷水冲刷着它的冰壳,时间被拉成黏稠的丝状。这对应着故事的第一幕:**困境与等待**。钝刀则是第二幕的**不可靠伙伴**,它无法提供利落的切割,只能进行撕扯和研磨。当刀刃在肉块上艰难推进时,情节开始出现第一个故障点。
故障点1:断裂的步骤与篡改的记忆
食谱上说,将鸡肉切成“均匀的条状”。但我的记忆突然插播进一个画面:去年秋天,祖母用一把厚重的柴刀分解整鸡,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等等,祖母从未用柴刀处理过鸡肉,她用的是小巧的厨师刀。那清脆的声音来自哪里?可能是隔壁装修的电钻。记忆和现实的对撞,让我的动作变形。所谓的“条状”变成了不规则的多面体,有些厚得像一本合上的旧书,有些薄得能透光。燕麦片应该裹上去,但步骤里突然跳出一行不存在的指令:“先蘸一点蜂蜜。”我手边没有蜂蜜,只有半瓶过期的蚝油。我停顿了,刀悬在半空。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西兰花在沸水里沉浮,绿色变得不再确定,介于鲜绿和灰绿之间,像一片被雨水泡胀的苔原。胡萝卜丁在另一个小锅里咕嘟,甜味被煮出来,混着铁锅一丝若有若无的锈气。这是第三幕:**混沌中的融合**。我将不成型的鸡肉块丢进燕麦片里翻滚,它们裹上了一层粗糙的、类似沙砾的外衣。平底锅烧热,倒入薄薄一层油,油纹像受热的金属一样扩散开来。鸡肉下锅的瞬间,发出一种压抑的、不甚欢快的滋滋声,而不是爆裂的脆响。
故障点2:矛盾的味觉指令
该调味了。营养指南强调“低盐、高蛋白、补充铁质”。我拿起盐罐,脑中却响起另一个声音,来自某个美食视频博主夸张的语调:“大胆放盐!盐是风味的骨架!”我的手抖了一下,几粒盐撒在锅外。低盐与风味的骨架在脑海里打架。我转而抓起那把蔫了的西兰花,它的茎部有些发空。铁质?我想起医生说的“深绿色蔬菜”。但这西兰花的颜色,还能算“深绿”吗?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军绿色。我掰下它最嫩的部分,茎部那个空洞,像一个小小的、被遗忘的隧道入口。
修复的尝试从一勺自制混合调料开始。那是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分不清界限的姜黄粉、 paprika 和一点黑胡椒的混合物。我拧开盖子,气味冲出来,不完全是香,带着点尘土和晒干草料的感觉。我撒了一些进去,橙黄色的粉末落在鸡肉和蔬菜上,像给这片混乱的战场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有异域感的沙土。加水,盖上锅盖,让蒸汽来完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和的统合。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搏动。
出锅后,它躺在盘子里,谈不上美观。燕麦裹层有些地方焦黄了,有些地方还是苍白的。胡萝卜的甜软,西兰花略带倔强的纤维感,鸡肉内部是勉强合格的嫩,外部是粗糙的颗粒质地。我尝了一口,味道很复杂,咸味很克制,姜黄的味道主导着,后味有一丝燕麦被烘烤后的、类似坚果的微苦。它不“美味”,但能清晰地吃出每一种原料的来处和现状。我计算着这一餐的蛋白质、纤维和维生素,数字勉强达标。而那份没点的外卖,其成本里包含的包装费、配送费和平台抽成,此刻正转化为我腕关节因切菜而泛起的、熟悉的酸胀感。剩下的半勺混合调料,在瓶底结成了小块,我打算明天用它来拌入煮好的鹰嘴豆泥里,看看会不会唤醒一些关于……关于什么的记忆呢?记忆的索引似乎又出了点问题。